吴双响當當

最容易丢的东西

你如果想念一个人就会变成微风,轻轻掠过他的身边。就算他感觉不到,可这就是你全部的努力。人生就是这样子,每个人都变成各自想念的风。

最容易丢的东西:手机、钱包、钥匙、伞。

这四样你不来回掉个几轮,都不算完整的人生。

有次雨天打车,打不着,千辛万苦拦到辆还有客人的,拼车走。当时我晚饭白酒喝晕,上车说了地点就睡着。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钱包掉脚底,刚想弯腰捡,司机冷冷地说:不是你的,上个客人掉的。

我捡起来看了眼,特么的就是我的啊。

司机坚持说,不是你的,你说说里面多少钱,必须精确到几元几角,才能确凿证明。

因为我钱包丢怕了,所以身份证不放里头,我也从来不记得自己到底装了多少钱。司机咬紧不松口,就差停车靠边从我手里抢了。

我大着舌头,努力心平气和解释,在司机冷漠的眼光里,我突然明白了,他就是想讹我。

要紧关头,后座传来弱弱的女孩子的声音:我可以证明,这钱包就是他的,我亲眼看着钱包从他裤子口袋滑出来的。

司机板看脸,猛按喇叭,脑袋探出车窗对前面喊:想死别找我的车啊,大雨天骑什么电动,赶看投胎换辆桑塔纳是吧?

下车后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,突然那女孩追过来,怯怯地说:你的钥匙、手机和伞。

我大惊:怎么在你那?

女孩说:你落在车上的。

当时雨还在下着。女孩手里有伞,但因为是我的,她没撑。我也有伞,但在她手里,我撑不着。所以两个人都淋得像落汤鸡。

我说:咍咍哈哈你不会是个骗子吧?

女孩小小的个子,在雨里瑟瑟发抖,说:还给你。

我接过零碎,发现她立刻躲进公交站台的雨篷,大概因为她跟我目的地不同,要还我东西,所以提前下车了。

我大声喊:这把伞送给你吧。

女孩揺揺头。

后来她变成了我的好朋友。她叫瑶集,我喊她幺鸡。她经常参加我们一群朋友的聚会,但和大家格格不入,性格也内向。无论是KTV,还是酒吧,都缩在最角落双手托着一杯柠檬水,眨巴着眼睛,听所有人的胡吹乱侃。

这群人里,毛毛就算在路边摊吃烧烤,兴致来了也会蹦上马路牙子跳一段民族舞,当时把幺鸡震惊地手里烤肉串都掉下来了。

这群人里,韩牛唱歌只会唱《爸爸的草鞋》,一进KTV就连点十遍,唱到痛哭流涕才安逸。有次他点了二十遍,第十九遍的时候,幺鸡听到活活吐了。

这群人里,胡言说话不经过大脑。他见幺鸡一个女孩很冷落,大怒说:你们能不能照顾下幺鸡的感受!幺鸡手忙脚乱摇头说:我挺好的……胡言说:你跟我们在一起有没有一种被轮奸的赶脚?

我告诉幺鸡:你和大家说不上话,下次就别参加了。

幺鸡揺揺头:没关系,你们的生活方式我不理解,但我至少可以尊重。而且你们虽然乱七八糟,但没有人会骗我,会不讲道理。你们不羡葛别人,不攻击别人,活自己想要的样子,我做不到,但我喜欢你们。

我说:幺鸡你是好人。

幺鸡说:你是坏人。

我说:我将来会好起来,好到吓死你。

朋友们劝我,你租个大点的房子吧,以后咱们就去你家喝酒看电影,还省了不少钱。我说好,就租了个大点的房子。大家欢呼雀跃,一起帮我搬家。东西整理好以后,每人塞个红包给我,说,就当大家租的。

幺鸡满脸通红,说,我上班还在试用期,只能贡献八百。

我眉开眼笑,登时觉得自己突然有了存款。

一群人扛了箱啤酒,还没等我把东西整理好,已经胡吃海喝起来。

幺鸡趁大家不注意,双手抱看一个水杯偷偷摸摸到处乱窜。

我狐疑地跟看她,问:你干吗?

幺鸡说:嘘,小声点。你看我这个茶杯好不好看?斑点狗的呢。

我说:一般好看吧。

幺鸡说:大家都乱用杯子喝酒,这个是我专用的,我要把它藏起来,这样别人就找不到,不能用我的了。下次来,我就用这个。这是我专用的。

她仰起脸,得意地说:我贡献了八百块呢,这屋子里也该有我专用的东西啦。

说完又开始抱看茶杯到处乱窜。

大家喝多了。东倒西歪,趴在沙发上,地板上,一个一个昏睡过去。

我去阳台继续喝着啤酒,看天上有星空闪烁,想起一些事情,心里很难过。

幺鸡摄手蹑脚走近,说:没关系,都会过去的。

我说:你知道我在想什么?

幺鸡说:在想别人呗。她指着我手里,问:这是别人寄给你的明信片吗?

我说:打算寄给别人的,但想想还是算了。

我说:幺鸡你会不会变成我女朋友。

幺鸡翻个白眼,跑掉了。

我也喝多,趴在窗台睡看了。听见幺鸡轻手轻脚走进,给我披上毛毯。她说:我走啦,都快十二点了。

我不想说话,就趴看装睡。

幺鸡突然哭了说:其实我很喜欢你啊。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喜欢我,如果我是你女朋友,你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我。我是个很傻的人,不懂你们的世界,所以我永远没有办法走进你心里。可我比谁都相信,你会好起来的,比以前还要好,好到吓死我。

幺鸡走了。我艰难坐起身,发现找不到那张明信片。可能幺鸡带走了吧。

明信片是我想寄给别人的,但想想还是算了。

上面写着:

是在秋天认识你的。夏天就要过去,所以,你应该在十年前的这个地方等我。你是退潮带来的月光,你是时间卷走的书签,你是溪水托起的每一页明亮。

我希望秋天覆盖轨道,所有的站牌都写着八月未完。在季节的列车上,如果你要提前下站,请别推醒装睡的我。这样我可以沉睡着到终点,假装不知道你已经离开我身边。

我抬起头,窗外夜深,树的影子被风吹动。

你如果想念一个人就会变成微风,轻轻掠过他的身边。就算他感觉不到,可这就是你全部的努力。人生就是这样子,每个人都变成各自想念的风。

后来我离开南京。走前,大家又凑了笔钱,说给我付这里的房租。我说没人住,为什么要租着。管春说,你出去多久,我们就给你把这房子留多久。你老是丢东西,我们不想让你把我们都丢了。

我到处游荡,搭车去稻城。半路抛锚,只好徒步,走到日落时分,才有家旅馆。可惜床位满了,老板给我条棉被。我裏看棉被,躺在走廊,看见璀璨的星空。正喝着小二取暧,管春打电话给我,闲聊着,提到幺鸡。

管春说,幺鸡去过酒吧,和她家里介绍的一个公务员结婚了。

我不知道她生活的如何,在泸沽湖的一个深夜,接到过幺鸡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那头抽泣,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一个女孩子伤心的声音。

我不知道她为何哭泣,可能那个公务员对她不好,也可能她只是喝多了。

后来,她再未联系我。就算我打过去也没有人接。又过两个月,我打过去,就变成空号了。

一年多后,我回到南京。房东告诉我,那间房子一直有人付房租,钥匙都没换,直接进去吧。

一年多,我丢了很多东西,可这把钥匙没有丢。

我回到家,里面满是灰尘。

我一样一样整理,一样一样打扫。

在收拾橱柜时,把所有的衣服翻出来。结果羽绒服中间夹着一个杯子。斑点狗的杯子。

我从来没有找过幺鸡的杯子在哪里。

原来在这里。

我们都会看开

在如今,很少有人提到恨。

受伤的那一方,忙不迭要求自己放下。

对于这一点,曾经我也蛮叛逆的。比方说,一个叫蛋糕的朋友,跟我讲她的故事,听到后面十分狂躁。

蛋糕比较干脆,讲故事也是三段式,啪啪啪结束。

认识前男友时,她是销售经理,前男友刚刚入职,见到她点头喊蛋姐。

蛋姐两字刚落,蛋糕决定喜欢他。她决定喜欢一个人很快,像鸭子扎水,扑通一声死心塌地。

但蛋糕决定放弃一个人,却很慢很慢。并非纠结,如果一个男的每天跟你说结婚,每天跟你谈计划,详细到婴儿房买多大尺寸的床,你多少都会觉得放弃很遥远。

蛋糕自己开了甜品店,股份和男友一人一半,干脆利落。她买房子,一人一半。存款,一人一半。

大家问她,开店男友出了多少钱。

她想了想:男朋友去超市买饮料花了钱。店里的沙发是他买的。有次蛋糕忘记交社保,让男朋友帮她转账。

她的付出十分清楚,结算回报一笔烂账。

店没开多久,两人分手。男朋友家里条件不差,早就找好了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。

男朋友跟蛋糕分手分的很文艺,说:你是我一场爱情的幻想。

蛋糕平时很文艺,到分手突然理智,她分析了下他这句话,问他,这句话的意思,好像我们一开始就是玩玩?

男朋友说,蛋糕,你平时挺精明的人,但却不够现实。

故事临近尾声,而我的烦躁到达高潮。

一段感情结束,凭什么深情的那方哭得像狗,而另一边潇潇洒洒,没几天就和别人红尘作伴。

这还有没有天理了?两个人谈场恋爱,凭什么就可以对另一个人做坏事?如果不能回以深情,至少分以温柔吧?

蛋糕张张嘴,好像还有话说。

我不想听了,八成又是说自己劝自己,说不值得再为这个人伤心。

但蛋糕是蛋糕,干脆的蛋糕。

她说,我决定恨他。

这个恨就是恨,跟喜欢一点也没有关系。就是讨厌这个人的人品,就是不原谅他的伤害。这种恨,像种柿子树的人恨偷食的小鸟。像腿脚不便的老伯,恨放在路中间的石头,实实在在,绝不放过。

什么时候不恨,什么时候放下。

蛋糕说完恨,转身就去做。从此在前男友的世界里,多了一名叫蛋糕的格格巫。

2011年,蛋糕的父亲低烧一周,最后检查出了癌症。

非常痛苦的治疗过程,每天开销接近两万,两个月后蛋糕的父亲去世。

蛋糕把店卖了,问朋友们借钱,父母积蓄全部花光。

我去探视过一次。

蛋糕看着自己父亲发呆,父亲瘦如枯骨,知觉迷糊。

我看着蛋糕,她瘦如枯骨。

她去买水,我跟她一块,走到医院楼后,人来人往的草坪前,蛋糕放声大哭,哭得声嘶力竭。

而医院这种地方,饱藏一切人间苦难,所有人都习以为常,只是轻轻扫了一眼这崩溃的姑娘。

我扶她坐下,蛋糕非常低微地说,我不行了。

我不行了,完全就是嗓子里撕出来得声音。

不知道怎么安慰。

蛋糕说,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。

我说,不用了。

2013年,我的父亲做心脏手术,搭了五座桥。

手术前,医生找我和母亲谈话。医生永远都会说得很严重,让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。

母亲泪如雨下,抓着我的胳膊,全身发抖,哭着说,医生求你想想办法。

走出医生办公室,我搀着母亲,她哭得喘不过气,说,儿子,你救救你爸爸。

我忍住没哭,我怕我母亲更加难过。

母亲是真的恐慌,绝望,脆弱。

其实,我也一样。

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前,用力抬起头,对我挥了挥手,说,儿子再见。

我在医院陪床,一个月。每天深夜,躲在楼梯间抽烟,几乎过三两天,都会听到病人痛彻心扉的惨叫,以及哭喊。

手术顺利,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过的春节。

离婚后的一年都在喝酒,逃避,到这个月是终结。

结束人生痛苦的,往往是更大的痛苦。

也只有痛苦,能逼着你自己心里有光,推着你自己开采希望。

2014年遇到蛋糕,偶尔提起她的前男友。

她说,没有空恨了。

是啊,我们会没有空的。

放下是大道理,所以听起来很俗。

世上一切大道理,都听起来很俗,可它们就是有道理。

嘲笑大道理,根本是出于无知。

没有经历,就不会明白。

我们都会看开,因为我们终将经历大悲苦。

四个字,生老病死

别客气,原来我不该在这里

  有一天穷得裤子掉下来了,趁夜狂奔到韩牛家,请求他收留一下。

  韩牛说,前妻在,你回避一下。

  我说,回避可以,我回避到厨房还是厕所你尽管说。

  那时候我除了韩牛的家门口,不知道还能去哪儿。

  韩牛开了门,丢给我一个睡袋,顺便还丢了一张纸条。

  纸条上是个地址。小陆,公交车司机,他的地址。他开813晚班,也不知道他之前跟韩牛发生了什么关系,总之在我最困难的那几天,他跟我有了朋友的关系。

  当时夏天还没有到来,我跟着他上班,跟着他交班,跟着他踏着深夜的碎酒瓶和烟头回家。

  张嘉佳睡前故事:别客气,原来我不该在这里

  有次在南大广州路门口的夜宵摊子吃馄饨。我问,每天都是同样的线路,两边道路同样的树,烦不烦?凭良心讲,我在旁边玩游戏等他都很烦。

  他帮我叫了份炒饭,说,每天重复的不止线路,还有乘客。比如,几位老太太总是固定的一起买菜,几个中学生放学冲上后门,时间一长,他能记住他们的脸,甚至会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
  偶尔,有的老太太会生病玦席。他记得一个小男孩每天带酸奶给小女孩,后来他们手牵到了一起。后来,他们不一起坐车了,故意错开班次。

  我说,你喜欢这样?

  小陆说,挺好的,下班回家睡觉,睡醒回来上班,同样的生活挺好的。

  小陆就是我生活中遇见最稳定的人。我打算跟他交情牢固一些,或许几年后坐上813,还能免费蹭一趟。

  几年后轮到我收留韩牛,韩牛说小陆已经辞职了,离开他生活二十几年的城市,远走高飞。

  我绝望又霞惊,像我这样的人不老实也就算了,小陆也这么乱世风流,让我还怎么相信地球是圆的?

  韩牛说,本来他也竒怪,后来从小陆同事那儿打听出了一件事。

  小陆离职前的几个月,总有个女孩在等末班车。女孩坐最后一排,从起站坐到末站。

  听到这儿我一阵恐慌,连公交车司机也要发生突如其来的爱情了,我还在玩泥巴。

  本来不起眼,连续这样一个礼拜之后,小陆还是多情了起来。

  这末班车本来就没多少人,连续几天只有他和这个女孩,沉默着开一路,隔看几十个座位的距离。

  公交车哐啷哐啷。

  小陆变道,等红灯,时间突然凝固的刹那,会觉得女孩坐在后面,像是在陪伴他。

  他有时候偷看,女孩只是望着窗外。

  窗外有什么?

  深夜的窗外除了灯光流离,只有漆黑。

  小陆越来越在意,但情况又不是他喜欢的那样。

  女孩上车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女孩下车,他一句“路上小心”都会噎在喉咙。

  小陆等到了机会,女孩掏公交卡,掉了一大串钥匙。

  小陆说:“你是不是老加班,单位挺远的。”

  女孩说:“我只是睡不着。”

  这句话筒直等于逼着对方问:“咦,那你为什么睡不着啊?”

  小陆却没问,第二天带了MP3和音箱,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就放钢琴曲。

  他有时候在刷卡机上放杯牛奶,有时候换成心灵鸡汤的播音台,有次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放了件披肩。

  女孩默默取下牛奶,听到主持人念错别字的时候,笑了一声。

  那是小陆第一次见到她笑。

  女孩裹上披肩,靠在了窗边,她睡着了。

  小陆把车停在终点站很久。

  这样持续到女孩最后一次出现。她带了夜宵,坐到前排,吉诉小陆她现在不失眠了,谢谢他的关心。

  女孩跟小陆就这样聊了一路。她太久没有人说话,因为之前开口能说的,都是失败。

  父母失败,离婚了各自重建家庭,她是多余的。

  工作失败,朝九晚五输入一样的数字,她是无用的。

  感情失败,男朋友已经三十天不联系,连分手都懒得对她说,她是可笑的。

  女孩说她每天酲来想到的字,是熬,能熬得过日出,熬得过打卡,熬到了晚上,熬不过失眠。一闭眼那么多细节纷至沓来,想下去疲惫得要命,清醒得要命。

  人都有生命的低谷啊,而且永远不知道是不是最低谷。

  睡不着她就坐公车,在那稳定节奏的揺晃中,换来恍恍惚惚的一段空白。

  她将心事说个不停。那么长时间和路途的沉默,被她独自一个人的情绪全部补满。

  讲完,她下车,对小陆说,在她最脆弱的时候,有这么个人无声地对她好,她活过来了。

  那么,谢谢你。

  那么,她要活着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,而小陆的末班车从此空荡荡,一个人。

  在最需要的时候,有人出现了。在不需要的时候,有人被丢下了。

  那么,谢谢你。

  我觉得索然无味。整体的感觉非常无聊,本来以为可以听到一个公交车车震的故事。

  我说,想想可以理解的,女孩又不是白娘子,给个披肩换不来什么承诺的。小陆要是觉得这是真爱,那就贴告示发微博到处去找,远走高飞算个蛋。还有,韩牛啊,我老家亲戚要来,你回避一下。

  韩牛回避前又丢给我一个微博,小陆的。

  翻他的微博,故事到这里总算出现了一些意义。

  在那一个月的公交车上,小陆用尽了他木讷的招数,倾尽了所有的温柔。在谢谢你之后,变得又不是心酸,又不是忧愁,只是种简单的遗憾。

  他遗憾在琴键里跃动的沉默。遗憾洒出杯口的牛奶。遗憾透过车窗只能见到同样的风景,同样的路。

  整段相遇的尾声,就是她说谢谢你,他说别客气,从此各自不见踪迹。

  于是他把积蓄买了小巴,和不同旅游公司签约,几百张专辑随着天气情况播放。

  他微博有句话说,即使是乘客,坐同样的车同样的路线,但也可以有不同的心情。

  这是小陆的梦想,因为他其实不喜欢每一天重复,他要有自己的每一天。

  他不是开着车去找一个女孩,而是找到了自己。

  他们并不需要在一起,但互相改变了对方的轨迹。

  在最需要的时候,有人出现了。谢谢你,即使我无法报答你。

  在不需要的时候,有人丟下了。别客气,原来我不该在这里。

无论你想留在哪一天,天总会亮的

  总记着几张面孔。失望的,落寞的,流泪的,还有天空下毫无表情的,统统属于青春的。都是这么跋涉过来,心里长着翅膀,但只能踩着城市的慌张,从车水马龙的街道走过去,留下清清楚楚的脚印。

  因为飞不起来,所以才有痕迹。

  没什么好飞的,挣钱才是正经事。为了挣钱,电视节目我做了十三年,什么类型都接触过,什么岗位也涉及过。记得06年跳槽,换台换节目,拿着带子到机房,后期都在忙碌,没有人理会我。

  余盐是后期主管,说,你自己剪吧,对了你会不会?

  我说,不会。

  余盐说,我教你。然后他打开机器,录入素材,说,看,这是切开,好了,你应该会了,自己弄吧。

  这种教学方式虽然简单到深得我心,但完全于事无补啊摔!

  他自顾自离开。我坐在屏幕前,从深夜十一点折腾到凌晨四点,因为我只懂切开,所以把素材切成三四百段,然后乱成一锅粥。这时候余盐端着泡面进来,说,哎哟不错哦,好了你走吧。

  说完他一敲键盘,素材恢复,跟刚输入时一模一样。我当即扑街,差点把泡面扣在他头上。

  我还没来得及暴走,他转头对我说,陈末,现在你看我切的点,跟你有什么不同,对你有帮助的。

  然后我硬撑着又看了遍他如何切三四百段。

  很快,我因为前后期都能操刀,在新节目站住了脚跟。这件事我一直感激余盐。

  期间我发现个秘密。我亲眼目睹余盐给他女徒弟送盒饭,买四个躲在办公室,精心搭配,荤素无比协调,层层堆叠,然后再从桌子底下摸个橙子,屁颠颠送到机房。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但智商实在问题太严重,旁边那么多人,大家手里捧着寒酸单薄的饭盒,几十只眼睛瞪成乒乓球,这还看不出来见鬼了。

  女徒弟叫刘孟孟。大家痛不欲生,每次吃饭还要尽量避着她,免得她发现众人盒饭跟她不同。我好奇地问几个后期哥们,大家支支吾吾地说,余盐德高望重,老头残破的心灵长青春痘不容易,给他点机会吧。

  其实他也就跟我同年好吗。

  我跟余盐越混越熟,喝酒的时候跟他说,这么干没意义,表白吧。

  余盐叹口气说,你不懂,我不是要追求她,我就是照顾她。

  我懒得理会,说,来,干一杯。

  他目光锐利,冷冷地说,来得好。

  然后一饮而尽,才第一杯,就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了。我顿时对他充满钦佩,酒量差但是酒品好的人,一定值得深交。

  过几天余盐被抽调到外地拍片子,临走叮嘱我,帮他搞定爱心盒饭。我满口答应,转头就忘。第二天迟到,直接睡到中午去单位。迎面撞到几个后期哥们,在食堂门口堵住刘孟孟,我心里咯噔一下,完蛋,我似乎忘记什么事情了。

  哥们手忙脚乱地劝说孟孟,我们帮你打。

  孟孟说,那多不好意思,我自己来吧。

  哥们急得青筋爆出来,看见我过来,怒目相对。我很不舒服,觉得不是什么大事,硬着头皮说,干吗,出人命了?

  结果哥们差点跟我动手。孟孟在众人注视中,走到窗口,打了一份正常的饭菜。她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异常,端着走到桌子边。几个同事赶紧让位置,孟孟紧张地说,别,你们别。

  哥们狠狠推我一把,各自散开。我摸不着头脑,尽管我忘记任务,但不至于这么严重吧。

  祸都闯了,我索性坐在孟孟对面,还没开口,问题全部堵在喉咙。

  孟孟边吃边哭,眼泪一颗颗掉进饭碗。可是她哭得悄无声息,筷子依旧扒拉着米饭,用力拨进嘴巴,一嚼,腮帮子上的泪水就滑落下来。

  台里有份宝贵的带子,据说放在新闻库最里面。一般带子会反复使用,但这盘再也不会取出来了。

  每台非编机里,这盒带子录入的素材永远都保存着,用密码锁住。

  余盐回来后,听说了发生的事情,叹口气,深夜打开机器,解开密码,给我看这份神秘的素材。

  镜头走进一个陈旧的楼房,扫了几圈,听到记者的声音:拍点赶紧走,给几个近景,有裂缝那些,我操……

  镜头猛地抬起,砰一声响,然后彻底黑掉。

  我惊呆了,转头看向余盐。

  余盐说,水泥块。

  我打个寒战,说,砸到人了?

  余盐说,一平米多的水泥块。

  我迟疑地说,摄影师?

  余盐点点头,说,大刀,刘孟孟的亲哥哥。

  新闻这行,我挺了解。每天起早贪黑守在医院和派出所,斗殴车祸基本都得往这两个地方送。哪儿传来死人的消息,必须快马加鞭赶过去,抢在警察赶到前。有个哥们,暴雨天收到河里漂上浮尸的短信,飞驰过去,车没停稳就扑下来,扛着机器二话不说冲河里跳,就是为了拍到尸体视频。

  这些听起来辛苦,但搞到丢了性命,还是让人不胜唏嘘。

  我们蹲在楼道口抽烟。余盐说,大刀是咱们后期的,懂摄像,当天摄像部人不够,借了大刀去。小区危房,年代久了,找不到责任人,去采这个新闻。

  我说,我懂了。

  余盐沉默一会,说,以前都是大刀给孟孟打饭的,他很疼自己的妹妹,觉得女孩做后期太辛苦。

  我说,嗯。

  余盐掐掉烟头,说,我没其他权利,只有一堆饭票。

  我看他走掉的背影,无限萧索。

  这个事件一直在市电视台流传。后来孟孟都是自己打饭,再也不要余盐代劳。有次我跟她做完片子,去吃中饭。我排她后面,估计连大师傅都知道了这个故事,他假装不看孟孟的眼睛,死命往她盘里打鱼,打肉,打花菜,打黄瓜,若无其事地端给孟孟。

  坐下来,孟孟吃了几口,突然说,片子做好了,晚上我们去喝一杯。

  我一愣,说行。

  晚上去管春酒吧,孟孟说喝一杯,结果喝了好几杯。

  她说,我想辞职。

  我举着酒杯的手僵住,小心翼翼地问,怎么了。

  她说,太累了。

  是啊,所有的爱护,其实都在无声提醒她,你是个失去者。而所有的爱护,都不能弥补,只是变成一把钥匙,时刻打开非编里锁着的那段视频。

  孟孟辞职,余盐经常找我喝闷酒。他那个水平,喝闷酒跟吃闷棍一样的,节奏非常快,嘴巴里喊一声“干”,杯子往桌上一声“啪”,然后整个人卧倒。

  次数多了,酒量稍微好些。他醉眼惺忪,说,陈末,我明天走。

  我说,你去哪儿?

  他说,我也辞职了。回老家电视台,虽然小城市没大出息,但待遇好点,据说年终福利够买台车的。

  他又喝一杯,掏出手机,里头草稿箱有条短信,写着:孟孟,我想照顾你。

  我说,你干吗不告诉她?

  余盐说,我能为她做什么?我他妈的什么能力都没有,送她饭票吗?妈的!

  我猛烈思考,想说服他,他已经再次卧倒。

  我一个人喝了半天,莫名愤怒,直接拿他手机,把草稿箱里那条按了发送。

  叮咚一声,短信回了。这吓出我满头冷汗,颤抖着手打开,孟孟回了条:你在哪儿?

  我瞄一眼余盐,发现这混蛋居然坐直了,瞪大眼睛望着我手里的屏幕。我没管他,直接回了地址。

  接着两人面面相觑,余盐的脸色由红转白,怎么又绿了。

  孟孟围着红色围巾到酒吧,坐我们对面,看着余盐说,听好多人讲,你也辞职了?

  余盐沉默半天,说,我明天十点的飞机,你可以送我吗?

  孟孟站起来说,如果我去了,就是答应你。

  说完就转身离开。这屁股还没坐热呢,我大声喊,如果你没来呢?

  孟孟停顿一下,没回答,走了。

  第二天我送余盐,大包小包。他一直磨磨蹭蹭,广播都开始喊他名字了,他还站在登机口不肯进去。

  我不催他。他始终望着机场过道,那笔直而人来人往的过道,从一号口到十二号口,中间有超市,有面馆,有茶座,有书店,就是没有孟孟的影子。

  我跟地勤说,别管这位乘客了,你们该飞就飞吧。

  余盐站着,背后是巨大的玻璃,远处飞机滑行,升空,成为他发呆的背景。这幅画面,好像放鸽子。

  一个渺小的傻逼,背后升起巨大的鸽子。

  余盐哭了。

  从此我没有孟孟的消息。

  去年出差路过余盐的家乡,他这次酒量大涨,居然换成白酒。

  喝完整瓶,他突然说,孟孟嫁人了。

  他挪开苹果,东摸摸西掏掏,翻出那个破破烂烂的西门子手机,说,我留着那条短信。

  我有点糊涂,接过来一看,发件人刘孟孟,内容是:“你在哪儿?”时间2007年3月11日22点15分。

  他醉了,悉悉索索地嘀咕:我在哪儿?

  我突然很难过,对他说,老余,别管自己在哪儿,你得对自己好一些。

  余盐趴在桌上,继续嘀咕:是啊,我们都得对自己好一些。

  我年少的美好时光,是想对你好的。后来发现,只有不再年少的时候,才有了对你好的能力。

  可是你已经不在了。那我只能对自己好一些。

  无论你是余盐还是孟孟,无论你在哪儿,都要记得对自己好一些。

  一切都会过去的,就算飞不起来,有脚印就知道自己活着。

土豪小李结婚记

  我一个土豪朋友,真的土,有钱,黑,品位可怕。在我们互相称呼呆逼的时候,他傻笑着说,呵呵呵呵大家喊我小李就好。

  小李娶了个太太,太太好像研究哲学,长相就比较超脱。我们参加婚礼的时候都觉得奇怪。

  小李这个人怎么说呢,在油画和十字绣之间他会毫不犹豫说:给我绣个万马奔腾,来一百米。

  他太太喝茶,亲手烧制陶碗,说话面带微笑。

  所以他们怎么在一起的?

  后来两人去度蜜月,小李定了迪拜豪华游,被太太退了,太太说买个卧铺,我们去安徽。

  小李喜孜孜地告诉我,太太不会要包包不会要车子,不给她打电话她也不会吵,太完美了。

  我想告诉他,什么都不要的人,一定是因为不想问你要。

  他们到了古镇。小李穿着阿玛尼,跟太太在田埂上走,皮鞋裹上烂泥,还是高高兴兴。小李拍天空,屋檐,草狗,毫无构图。。。。。。哇塞,丑爆了。

  有次到湖边,桥栏杆边挂满铁锁,锁上山盟海誓,情侣手拉手将钥匙丢到湖底。小李觉得十分浪漫,跟小贩讨价还价,刻好他们夫妻的名字。

  当时太太坐在湖边石桥,捡着几个石子打水漂,小李讨好地把锁在她面前晃。

  太太皱了皱眉,这让小李惶恐。太太不喜欢说话,但是一皱眉,就让小李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
  太太说,情侣们在热恋的时候,到处留下痕迹。从奶茶店的贴纸,到同心锁,石头记,甚至到结婚都要用对戒来证明爱情。

  但是越想留越留不住,你看桥边。

  小李看桥边,刀子刻下了:谭小红,我要跟你生生世世。

  太太说,他们也未必再回来过。

  小李觉得心悦诚服,太太永远站在他看不到的高度,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理。

  小李不懂浪漫,就去学,学陌生的落叶树木叫什么名字,去分辨干涸的河床曾经是否是流水潺潺。

  他跟在太太后面走到天黑,太太选择住农家乐。那里面只有一张床,床垫上还有窟窿。

  因为怕太太皱眉,土豪小李没有皱眉。

  他在漫长的夜晚百无聊赖,看到床头刻了几道浅浅的痕迹。

  有一道还是新的,凑近撇开霉味和厕所下水道味,能闻出陈年木头内部的气息。

  趁太太睡着后,小李用手机照亮,数了下,三条。

  他很熟悉这些痕迹。

  和太太恋爱的时候,总是跟着她到处走,他在碉楼的方向排上见过这样的浅浅的划痕,还有布宫外长道的玛尼石,有一块也是这样,还有罗布泊的碎布条,玻利维亚的酒馆。

  所有的景色中,小李想,为什么我总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呢?

  嗯,可能是太太的目光。

  那掠过一切都很平静的目光,会偶尔停留一下,一小下。

  可是小李时刻跟随着太太的目光呀,所以一下子,一小下子

  他就记在了心底。

  这些痕迹,是太太和以前的男朋友,旅行时留下来的吧。

  她不会去做那些庸俗的浪漫,她只会轻轻地,轻轻地刻一道轻轻的痕迹。

  小李很痛苦,很彷徨,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定个什么极限。他想,我该看到几个这样的痕迹,就放手。

  人嘛,总是给自己定个数字,许多人对自己说,半个月不联系的话,就分手,再提到滚字,就分手,如果她吃肥肉超过三块,就分手。

  只是小李无法下一些决定,因为太太的痕迹深深又假装若无其事。

  蜜月回来后我们见小李有丝忧愁,将他灌醉后问了原因。

  我们说,什么三横三竖,还八心八箭呢。呆逼你打算怎么办?

  小李说,你们看,我不幽默,没才华,光有钱的话,她又不稀罕钱。她能跟我在一起,我就不会想很多。我对爱情的要求不够的,在一起就是爱了。

  不管对方新地放着谁,时刻又想着谁,现在在一起,就是爱了。

  后来小李太太给他生了个儿子,现在太太有时候会出来跟我们吃饭,我们还一起钓鱼。

  小李很满足,他专注地盯着浮子,太太伸手给他擦了擦汗。

  小李站起来,太太叫了一声别动,替他系好了松开的携带。

  趁太太蹲下,小李望到我在望着他们,于是对我微笑。

  阳光充足,时间倒映在水波里,小李满脸都是幸福。

  我突然想哭。

  晚上我和他单独小酌,问,小李,你到底怎么挺过来的?

  小李笑笑:其实我们都有忘不掉的过去。和过去打仗是一个人的事情。但是,我可以帮助她。我帮她的方式很简单,就是不说。

  他沉默一会:帮她,就是帮我。

  不说就是帮你,帮你就是帮我。

  那么多暗夜涌动的过往,不说,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。